院子里,大黄蹲在柴房门口啃昨晚那只野鸡剩下的骨头渣。
陈峰蹲在廊檐下喝粥。
目光扫过院中码放整齐的芒硝袋和工业盐。
再过两个时辰,人就该到了。
昨天傍晚王胖子跑了一圈,把他娘、二婶、还有村西头针线活最好的刘婶和孙大嫂都通知到位。
陈峰把碗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翻账。
皮货厂的合同白纸黑字――溢价三成,免检入库。
但产能是个死结。
大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一天撑死做八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催得紧,开春前至少要交三百件成品。
光靠陈秀兰一双手,累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必须扩人手。
但扩人手就得有说法。
1970年,私下雇工搞生产,传出去四个字――资本主义尾巴。
轻了挨批斗,重了蹲号子。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在“雇佣”上。
得换个皮。
陈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
把碗递给跟出来收拾的苏清雪。
“待会儿人来了,你在旁边记工就行。”
“记工?”
“谁干了多少活,缝了几条边,洗了几张皮子,你拿笔一笔笔记下来。”
苏清雪点头。
犹豫了一下。
“她们会不会怕?”
陈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怕被人举报。”
陈峰拍了拍裤兜。
里面装着皮货厂的合同和李云山的介绍信。
“我有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苏清雪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了。
巳时刚过。
院门被推开。
王胖子他娘打头阵。
这是个嗓门能穿透三堵墙的壮实妇女,进门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这不是我自个儿瞎搞。”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合同上的公章上。
“县皮货厂的正式订单。给边疆战士做御寒物资。”
他停了一下。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抽出李云山的介绍信。
“这是县里李首长亲自批的条子。”
他把介绍信举高了半寸。
“咱们靠山屯是老区,军属多。上头的意思――搞军属互助生产。有手艺的出手艺,有力气的出力气。”
他把介绍信和合同并排放在条凳上。
最后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政治任务。”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政治任务”。
1970年,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任何保证、任何白纸黑字的合同都管用。
这四个字意味着――干这件事不但不犯错,反过来,不干才是立场问题。
胖子娘。
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
“那……咱们具体干啥?”
陈峰拿起条凳上一张已经硝制好的兔皮,翻了个面。
“核心的硝制和裁剪,我大姐负责。你们做缝边、清洗、梳毛。纯手上功夫,不难。”
他把兔皮扔回去。
“干多少算多少。缝一条围脖的边,一毛钱。做一副手套的里衬,两毛。”
他顿了顿。
“当天干完,当天结钱。”
安静。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五秒。
二婶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袄襟的扣子。
一毛钱。
靠山屯的妇女下地挣工分,一天累死累活、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满打满算值一毛五分钱。
缝一条围脖的边,手脚利索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完事。
一天干十个时辰――
一块钱。
这笔账不用算,每个人脑子里都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