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课
周一早上,林晚星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白,像隔了一层薄纱。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是六点四十。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宋小禾的呼噜声很小,一下一下的,像猫打呼,另一个室友面朝墙蜷着,被子蒙住了头。
她躺了两分钟,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停了。
第一节课在八点,历史建筑保护工程的专业导论。课表上周就拿到了,她看了好几遍,把教室的位置记在心里。教学楼叫“文成楼”,在校园的东边,从宿舍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她昨晚把路线查好了,怕早上找不到。
起来洗漱的时候,水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有人穿着睡衣在刷牙,镜子上一层雾气,看不清脸。她挤到水龙头前,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她激灵了一下。毛巾是新的,还硬,擦脸的时候沙沙的。
穿什么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架上拨。最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没扎头发,披着。项链戴上了,坠子塞进领口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她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觉得还行。不像去约会,像去上课。本来就是去上课。
教室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她找到门牌号,301,推门进去。教室不大,能坐四五十个人,座位是阶梯式的,一排比一排高。她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户外头是一排梧桐树,树冠刚好在视线的高度,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手指。
陈屿白来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公仔,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耳朵缺了一只。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笔,一黑一红,并排摆在桌上。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我失眠了。三点才睡。可能是太兴奋了。”他说“兴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要去春游。
陆续有人进来。教室里慢慢坐满了,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八点整,一个女老师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文件夹。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保温杯搁在左边,文件夹搁在右边,整理了一下,抬起头。
“同学们好,我是董老师,这学期的专业导论课由我来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她没拿话筒,后排也能听见。
“你们选了历史建筑保护工程这个专业,应该都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转笔。
董老师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眯了一下。
“不用紧张,我不是要你们回答。你们自己想就行了。”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我选这个专业,是因为我小时候住的老宅子被拆了。我爷爷建的,一百多年了,拆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回去看它最后一眼。”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难过了,但还记得。“后来我就想,不能让别的人也有这种遗憾。”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手指头在桌上画圈。她想起第一次跟陆则安去西山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摸柱础的样子。他的手指头从石头纹路上慢慢划过,指腹蹭掉了一层灰。她在旁边站着看他,他没发现她在看。后来他又带她去了好几处老宅,每一处他都蹲下去摸,摸柱子,摸砖雕,摸门槛。她的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她在想,他选这个专业,是不是也因为什么。他没说过。
董老师开始讲课。她从古建的定义讲起,讲古建保护的分类,讲修缮的原则。ppt上放着照片,各地的老宅子,有的她见过,有的没见过。有一张照片是苏州的,一座老宅的门楼,砖雕很精细,刻着人物和花鸟。她多看了两眼。那门楼她见过,在平江路附近,上次路过的时候还拍了照。
陈屿白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她侧头看了一眼,他在抄ppt上的定义,一字不漏的,连标点符号都抄了。
她没记。她靠着椅背,听董老师讲。董老师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形容一个斗淼慕峁故保街皇衷谛厍氨攘艘桓鲂巫矗种竿吠渥牛裨诒6桓隹床患脑睬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