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顺又沉默了一阵。
周母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他爹,要不……先让她念着?反正不花钱。
等初中毕业再说。”
周大顺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手指头又抠了两下泥,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念就念吧。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他媳妇赶紧又说道:
“不过招娣,你可记牢了,今天能叫你去上学,全是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
别以为送去读书,你就可以偷懒耍娇气。
家里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少一样,你就别去了。”
周招娣垂下脑袋,肩膀微微收拢,声音很轻:“嗯,我记住了。”
一行人不再多留,迈步走出堂屋。
周大顺夫妇留在屋内,没有出来相送。
周大柱跟在最后面,出门时回头瞪了周大顺一眼,又赶紧小跑两步,跟上队伍。
周招娣轻轻跟在众人身后,一路把他们送到周家的院门外。
院门口一道低矮的土围墙,隔开了屋里的那一方天地。
其他人都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离院门拉开一小段距离。
招娣攥紧了身上打补丁的衣角,往前快走两步,叫住了正要动身离开的苏蓝。
苏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姑娘垂着肩膀,指尖微微发抖。
刚刚跟父亲许下的那些承诺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这些是她换取读书机会必须交出的条件。
苏蓝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字字沉实有力。
“招娣,记住今天。”
“读书,是让你先走出去。”
“只有你人走出去,站得更高,你才会握得住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先走出来,再谈其余所有的人情亏欠,所有的责任束缚。
不要把一辈子,都困在别人给你的许诺和枷锁里面。”
招娣猛地抬起头。
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苏蓝,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重重地朝苏蓝点了一下头。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火辣辣的日光铺在乡间土路上。
一行人默默向前走着,没有人出声。
苏蓝停下脚步。
“方局长。”
方梅快走两步上前:“在。”
“周招娣的事算解决了。
可你心里清楚,这种个案,全县还有多少。
接下来教育局的工作会非常繁杂,要全面铺开适龄女童的摸底登记造册,一个月之内收尾。
这项工作,必须压实。
你们辛苦了。”
方梅郑重点头:“明白,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苏蓝转头看向吴玉芳。
吴玉芳往前迈了半步:“苏县长。”
“妇联那边,摸底的时候同步跟上。
哪个村子有这种情况,你们的人先上门。
不要等到闹到校门口,才知道有孩子要退学。”
“好,我回去就安排。”
苏蓝又看向李长青:“校舍和老师的事,你盯着。”
李长青应下:“已经排了计划,先修最危险的那几处。”
苏蓝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田埂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跑。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在最前面,笑得满脸都是光。
苏蓝看了几秒,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枣庄。
马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子,忍不住开口:“苏县长,周招娣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
小小年纪,思虑周全,换作是我处在她的境地,未必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苏蓝靠在座椅上,眼皮轻轻阖着,没有睁开。
“不要夸她能干,也不要夸她懂事。”
车厢里静下来,吉普车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多事情,因为你不是女性,就很难去共情她们的处境。
世人乐于赞美小女孩的懂事与能干,可这份被逼出来的懂事,对穷人家的小孩子而言,是最大的诅咒。
读书本就该是她理所应当的权利。
可她想要坐到教室里,要赌上全部的力气,跟家里做交易,拿一双手的劳作,去换取读书的机会。
这不是本事,只是无可奈何。”
马驹听完,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蓝开口,声音不高:“通知下去,下周开专题会。
教育口、宣传,组织,妇联、民政、各乡镇分管领导,全部参加。”
马驹拿起本子记下。
“议题就一个——把全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