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田苣者
年年春风一起辄让人想念田苣。
田苣的种类实在是太多,短叶泛微红的算是一种,叶缘带锯齿的又算一种,长叶而叶缘不带锯齿的又是一种,还有一种名叫“鬼遁苣”的,其名字怪里怪气令人不可思议。总之你五六月去地里,可以挑到许多田苣,但最好吃的应该要数刚刚露头的田苣嫩芽,鼠耳长短,下边的根却白嫩且长。这种田苣一般长在耕耘过的松软的地里,春天的地一被耕过,被太阳再晒过,别说田苣愿意生长,人脚踏上去也舒服。如果在硬地埂处,田苣会长得根短且木老。如在水渠边,叶子会长得蓬蓬勃勃但根子却不长。现在的人们吃惯了鱿鱼海参烧鸡烤鸭,端上一盘罐头田苣做的小菜往往颇受欢迎,会倾刻间一扫而光,这是倒退数十年让人料想不到的事情。在中国,用野菜做罐头还是近事,不会很远。野菜罐头里我以为要数蕨菜罐头为最好,蕨菜在我的故乡东北只食其肥嫩的根部,蕨菜的样子很好看,柔曼而古老,翻译小说的封面常常用它来做图案不是没有道理。
田苣与苦菜有区别,但又不易于区别,苦菜叶子泛灰,而田苣的叶子多多少少带些微红。苦菜好像怎么用水泡都有一股子苦味儿,而田苣则不同,倒微微有些甜。在北方的乡下,吃田苣有两种方法:其一是用开水汆,冷水久浸,渭之沤,把绿色渐渐沤转为赭黄,这时的田苣的苦涩味道会稍杀,连那汤也能喝,据说可以清火明目。在中国,几乎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治病,牛溲马勃,各有擅场。其二是在秋季采大量的田苣,用开水汆,然后一团儿一团儿的团起来并挤去水份,挤得几乎无水份可再挤,然后把团好的田苣团子塞到一个小口的瓮里,塞满,然后在瓮口填满槭树的叶子,叶子也要压紧,然后把瓮口朝下倒立于寒凉的闲房子里,这样的田苣可以吃一冬。据说越到后来味道会越好。1989年的冬季我与学校里的一位同事去监考,中间去看了他的亲戚,回来的时候就包了五六团黑乎乎又微微泛绿的东西,一问,竟是田苣,这很让我吃惊,于是便知道了上边说的储藏田苣的方法。这乃是民间的研究成果,为活命而攻克的课题,饥饿会使一个人很快就聪明起来。在不虞衣食的年月里,人们吃田苣不过是为一换口味而已,田苣怎么说也不会比大白菜鲜嫩可口,大白菜可以包饺子,田苣可以包饺子吗?没听说过。让你天天吃田苣你肯吗?我想人人到时候都要退避三舍。
野菜里通年可吃的可能只有田苣,其它如苋菜、灰菜、沙蓬菜、则似乎不能。蕨菜一老则更
不堪吃。但荒旱之年要除外。我想荒年里会出许多野菜专家,他们不但要会认野菜,而且还
要会吃,还会除野菜的苦涩之气。我想我们的先祖神农氏可能就是一位整日被饥饿驱使的人
,这简直是肯定的事,要不,他怎么肯把千百种野草一一尝来?
大暖棚栽种的田苣不叫田苣而是叫“莜麦菜”,个头也硕且大,与小白菜相仿佛,但味道远不如地里的田苣,没有那份儿苦涩,亦没有那股子荒野之气耳。让人更弄不懂的是为什么要叫莜麦菜?莜麦和这种菜又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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