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夹杂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重新穿过加布里埃尔林荫道。我把外祖母安顿在一张长凳上然后去找出租马车。我向来习惯于把自己放到她的心间识别谁是最微不足道的人可现在她向我关闭了心扉她已成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对她身体的想法我内心的忧愁我也许可以向随便那个行人倾诉而对她却只能缄口不提。同她谈这些还不如同一个陌生人谈更有信心。刚才她把我童年起就一直向她倾吐的思想和忧愁统统还给我了。她还没有死。可我已经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就连她从前对盖尔芒特家族对莫里哀对我们关于小圈子的谈话所做的讽喻如今也变得无依无据无原无因荒诞不已。因为做这些讽喻的人明天就可能不再存在它们对她已失去意义外祖母不久就要故去而死人是不可能构想讽喻的。
“先生我不是说不行可您事先没同我约好您没拿号。再说今天不门诊。您想必有您的医生吧。我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他让我和他一起去会诊这是医德问题……”
就在我招呼一辆出租马车的时候我碰见了著名的e教授。他可以算作我父亲和外祖父的一个朋友。不管怎么说他同他们有来往。他就住在加布里埃尔大街上。我灵机一动在他跨进家门的一刻把他叫住了心想他也许能给外祖母出些好主意。可他象有急事缠身从信箱里取出信后就想把我打走。我只好跟他一起登上电梯这才同他说上话。他请求我让他按电钮。这是他的怪毛病。
“可是先生我不要求您接待我外祖母您听我说完就明白了她现在感觉很不好。相反我想请您半小时后上我家里去一趟那时她就到家了。”
“上您家去?先生这绝对不可能。晚上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吃饭在这之前我还要去会一个人我马上就得去换衣服。更糟的是我的晚礼服挂了个口子另一件又没有饰钮孔不能佩戴饰物。对不起让我来按电梯开关您不会事事都得小心。那个饰钮孔又要耽搁我一些时间。好吧出于对您家里人的友谊如果您外祖母能马上来我可以接待她。不过我先得同您说清楚我只能给她一刻钟。”
我连电梯都没有出就下去接外祖母了。e教授不信任地看看我亲自开动电梯让我下去。
人们常说死亡的日期是不确知的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已把死亡的时间确定在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范围内不以为它同已开始的一天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我们会在这个每小时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确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们从此对我们穷追不舍。你坚持散步期待一个月后会有令人满意的气色。你踌躇不定不知道该穿哪件大衣该叫哪辆出租马车。你上了马车你面前的这一天是完整的短暂的因为你想按时赶回来会一个女友。你希望明天也是个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个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缓缓行进恰好选择了这一天就在几分钟后你的马车到达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场。也许那些日夜惧怕死亡突然降临的人会现这一类死亡或与死亡的初次接触并不十分可怕因为它们具有人所熟悉的、亲切和习以为常的外表。死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和健康人一样出门游玩。乘坐敞着车篷的马车回家途中死亡对你次袭击。尽管外祖母病得很重也总会有几个人说在六点钟看见我们从香榭丽舍大街回家还同外祖母打了招呼马车敞着车篷天气很好。勒格朗丹朝协和广场走去神色惊异地停住脚向我们脱帽行礼。我仍然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我问外祖母要不要还礼提醒她勒格朗丹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别人的态度。外祖母可能觉得我有点轻率抬了抬手仿佛在说:“这有什么意思?无关紧要。”
是的也许会有人说就在刚才我去找出租马车的时候外祖母还坐在加布里埃尔林荫道的一张长凳上不多久乘坐一辆敞篷马车回家了。果真如此吗?凳子不费劲儿就能呆在大街上虽说也受到平衡力的约束。可是人要能坐稳哪怕是靠在长凳和马车上是要用力气的。平时我们感觉不到这股力正如感觉不到大气压一样因为大气压作用于各个方向。如果把我们抽成真空让我们承受空气的压力在死亡的一刹那间也许我们能感觉到可怕的、不可抵消的重压。同样当疾病和死亡向我们张开深不见底的洞口世界和身体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压来我们却无计可施、难以招架的时候更忍受住身体肌肉的折磨和深入骨髓的战栗或使我们保持在平时看来仅仅反映了事物消极面的静止的状态让头挺直目光安详那都要我们拼出全部力量进行一场鏖战。
勒格朗丹神色惊异地凝视我们是因为他和其他过路人一样认为我外祖母坐在马车上却在向深渊滑去。外祖母拼力抓住坐垫竭力使身躯不下沉。她头蓬乱目光茫然行人鱼贯而过但她的瞳孔却映不出任何图像。她坐在我身边却似已经沉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刚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我已经目睹她遭受到那个世界的袭击依然能看到痕迹:她的帽子她的脸她的大衣被一个看不见的天神弄得乱七八糟她同天神进行了搏斗。
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外祖母对天神的袭击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感默默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当然她不知道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