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下,“心情好的时候叫妾一声阿妾。”
“阿妾。”他试着叫了一声。
她整个人一颤。那双眼底里的什么东西像被这句话点着了,热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往前迈了半步,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主人再叫一次。”
“阿妾。”
她把脸埋进他膝盖上。
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去。
叶尘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掌心还是落在了她的发顶。
她的发很黑,很厚,摸上去凉而滑。
她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某种久没有得到抚触的小兽。
他等她平过来才问:“主人是怎么回事。”
她没抬头,声音从他膝盖上闷闷地传出来。
“很久以前,妾是泥土里一条小蚯蚓。主人在一场雨后路过,把妾从泥里捡起来,放回水里。后来妾就开始修行。主人教妾认字、教妾练气、给妾起名字。再后来主人要走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主人留下一道残魂,跟妾说,妾将来会做错事。说妾会变成一个妾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主人让妾把那道残魂融进龙珠里,从此封在自己的封印里,一直封到主人再来。”
“那道残魂呢。”
“融了。融在龙珠里。”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两只眼睛还是红的,“妾封了自己这么久,等的就是主人回来。主人方才问妾为什么认得你耳后那块骨头,那块骨头是主人前世的。转世之后骨头还在,其他地方可以变,这块不变。妾找过。”
她说到“妾找过”三个字时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层没藏住的东西露了出来。她找过很久。找过多少个轮回了,她没有说。
叶尘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跟方才在殿上被吊在柱上时判若两人。
那个脊背笔直、眼神能杀人的雨师妾,此刻蹲在他膝边,红着眼眶,手指绞着裙带等他说话。
“莲城的楚清漪,”他开口,“跟我一起被吸进来的。你能不能找到她。”
她听完这句话,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她站直了身子,侧耳听了听,像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方圆十里之内没有第二个活人的气息。”她说,“但如果主人想找她,妾可以带主人出去。龙眠之地外面就是中域的地界,人多。只要她在中域,妾慢慢找。妾能闻出人身上的味道。”
“你能闻出来?”
“妾是龙。”她说这句话时眉毛微微一挑,那点傲气又露了半分,“人身上的味道妾闻过一次就不会忘。主人身上的味道妾在几百步外就闻到了。隔着柱子、隔着封印,妾都闻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靠得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凑到他颈侧。
叶尘感觉到她鼻息喷在自己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果子的酸甜。
她没有真的贴上去,就停在那个距离上,眼睛往上看着他。
“主人找她,是急的。”她说,语气里有淡淡的东西往下沉,“她跟主人是什么关系。”
“师姐。”他说,“也是我女人。”
雨师妾“哦”了一声。她的表情比方才沉了一点,但那点沉一晃就过去,又被她压下去了。她把他面前的果枝往他手边推了推。
“主人先吃。等主人有力气了,妾带主人出去。中域灵气浓,主人现在这个经脉走进去会很痛,妾得先给主人把经脉护住。”她说着抬手撸起自己的袖子,手腕内侧那道被锁链磨出的红痕还在。
她伸手往门外雾里一指,“从这往北走半日,有一处小镇。主人先在那里落脚。找人这件事,妾慢慢替主人办。”
叶尘看着她的手腕。
那道红痕已经结了薄痂,周围一圈皮肤发青,是久绑之后血脉不通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伤痕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顿,手臂微微缩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疼吗。”他问。
她看着他,两只眼睛里原先那点沉都散了。她摇摇头。
“不疼。”她说,“主人碰就不疼。”
叶尘沉默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雨师妾。”
“妾在。”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他说,“你是以前的人。你认的是以前的我。我不清楚那算不算我。”
她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在雾里很亮。
“但我记得你刚才在水里没有松手。”他说,“我不知道以前的事,但你把我从那间殿里带出来。你现在是我的阿妾。”
她听完这句,眼底那层东西又翻上来。
她低下头去,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把脸挡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颈侧一线。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妾知道。”她说,“主人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