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秤,才肯放出来。
“我十四岁上船,给老帮主当了半辈子跟班。”老船工把油灯往架子上挪了挪,“老帮主走的那天夜里,我答应过他:印要是能找回来,就替他供回聚义堂。”
船补完底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老船工把工具收进木箱,提着油灯,送到船坞口:“回去睡吧。这半本账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我没给你看过。”坞里的水声还在,不急不缓。
林野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木架缓了缓,才跟上老船工的脚步。
油灯被老船工提走了,船坞重新黑下去,只有水声还在。
林野应了一声,往回走。
阿蛮从坞口的暗处站起来,跟在他后头,还是隔着三四步,不远不近。
夜里凉,他的脚步声跟阿蛮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木板上,像两滴雨。
林野走在后头,伸手揉了揉她后颈。
阿蛮'喂'了一声,没躲,脚步照走。
他的手又探进后腰,隔着夜里的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臀,阿蛮又'喂'了一声,还是没躲,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照走。
他收回手,两人一前一后,往棚屋那头走。
阿蛮走在后头,忽然开口:“账上的字,你认得全?”
林野没回头:“认得全。”
阿蛮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他也没再追问。
回到棚屋,林野躺下,却睡不着。棚屋里还是那股干草味儿,白天晒过,晚上返潮。
他睁着眼,数着屋顶的缝。茅草棚顶,椽子一根一根,数到第三十七根,还是睡不着。
白天的事,夜里的事,一桩一桩往脑子里挤:那壶泼出去的滚水,那半本账,还有老船工那句'专收带字的东西'。
他越想越精神,索性坐起来,靠着墙,望着窗缝里那一点月光。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坐直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这个念头。这个念头,他也说不出是福是祸。
郑舵当了二十年大档头。
老帮主没了二十年。
这本账上,印信当出去的日子,也在二十年前。
也就是说,郑舵孙舵争了二十年的那方印,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在老帮主手里了。
这寨子争了二十年,争的是个空壳。
他这么一想,自己先笑了一下。郑舵孙舵在聚义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那方印,要是知道早就不在寨子里了,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桌子掀了。
笑完了,他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空壳也好,真印也好,都跟他这个外人不相干。
他躺平了,望着屋顶,又把这笔账在心里重算了一遍。
算来算去,都是同一个数。
同一个数,翻不出第二样来。
他从前算茶钱,一是一,二是二,算完就撂下。
这一笔,撂不下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青布包,解开,把碗片在破桌上一片一片摆开,摆成一排。
他数了数,一块整的,四片碎的,不多不少,正好五片。
碗底那块整的,还带着一圈碗沿的残边,旁边挨着四五片碎茬。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排碗片上。碗片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青,像是还带着水边的凉气。
他盯着那排碗片,自言自语:“这趟淮安……我非去不可了。”
夜里的寨子静悄悄的,没人听见这句话。他也没指望有人听见。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前两天,他还满心想着回江宁,想着那间小茶肆,想着柜台后头那排擦得干干净净的碗。
什么时候起,'淮安'两个字在他心里,从'被人押着去',变成了'自己要去的'?
从前他走哪儿,都是被人拖着走:公差拖他上船,水寨扣他下船。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是他自己要往淮安去。
他这人,天生怕事,能躲就躲。
可这一回,他躲不开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半本账上的字,那个带'聚'字的当铺,那个专收带字东西的新东家,还有那方被人争了二十年的印,都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老帮主当年当掉印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这样一本账。
他把碗片重新包进青布,搁在枕边,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一回,他睡得很快。
他要去淮安。
他得睡个好觉,才有精神想,到了淮安,该怎么把这一团乱麻,一根一根解开。
他阖上眼之前,又伸手进青布包里,摸了摸那块整的碗底。凉的,硌手。他这才安心睡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淮安的码头上,手里捧着一方印,印上的字,他认了半天也没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