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由她躺着。
“先生,这回去剑州,还带我吗?”她在浪声里又问了一遍。
“不带你去,谁给我看行李。”林野说。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再接话,由他搂着,喘匀了气。
他由她喘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蛮由他亲着,没躲,由他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剑州那边,冷吗?”
“冷。”林野由她问着,又把她搂了搂,“比江宁冷。多带件袄。”
“嗯。”她由他应着,由他搂着,又靠了一会儿,才起身,系回裹胸布,拢好衣襟,照常去门口等他。
他由她系着裹胸布,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
阿蛮由他拍着,头也没回,只骂了一句:“拍轻些。明儿还要赶路呢。”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灯下,林野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只壶上:“祖平画壶,是怕我看不懂。他这是明着告诉我,剑州那本账上,壶是重头。”
“重头?”
“杯子是钥匙,壶也是钥匙。”林野将信纸折好,“两把钥匙都在江湖上走,你说,谁在收钥匙?”
阿蛮答不上来。
林野也没指望他答。
他把信纸贴身收进怀里,又想起一桩事,低声补了一句:“怀里那道黄绫,也是一桩。替朕看长城,看到最后,怕不是要看到剑州来。”
阿蛮:“长城跟剑州,隔着一千多里。”
“是隔得远。”林野说,“可写黄绫的人,跟画壶的人,惦记的是同一本账。”
“三月后,是什么时候?”阿蛮问。
“开春。”林野答。
“开春,路好走。”
“路好走,茶也好卖。”林野将信纸收进怀里,“两不耽误。开春的茶,头一茬最香,正好带去剑州给老朋友尝。”
阿蛮没再问。他起身把灯芯挑了挑,又坐回去。阿蛮琢磨了片刻,又问:“上回那个传话的汉子,还会来店里吗?”
“来不来都一样。”林野摇头,“杯子不在了,他来了也是白来。顶多喝碗茶,坐一坐。”
“那封信呢?”
“信在我怀里,不在店里。”
阿蛮没再问。
他起身把灯芯挑了挑,又坐回去。
两个人就着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也没捋出头绪来。
夜越来越深,阿蛮先回屋睡了。
林野吹了灯,躺下。
躺下之后,他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披了件衣裳起来,推开店门,站在门口。
冬夜的风干冷,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面上水汽的凉,吹得他衣摆直晃。
江宁的夜色铺在眼前。
沿河的灯火稀稀落落,桥头的灯笼晃着,再远些,城墙的黑影压在天地交界处,像一条睡着的脊梁。
更鼓声从城那头传来,闷闷的,隔着一片屋脊。
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白天这条巷子是最热闹的,卖菜的、挑水的、走街串巷的,一拨接一拨。
到了夜里,就剩他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口,听风。
风里有河水的腥气,也有别处捎来的消息味。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
水寨的夜,京城的街,御前的刀,长城的风。
桩桩件件,像茶碗里的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明明只想卖茶,却越走越远。
水寨那夜,他头一回见识刀有多快;京城那些日子,他头一回知道棋有多大;御前那一刀,他头一回知道话也能救命;长城那道旨,他头一回知道,有人把天下的事,托给了一个卖茶的。
他想起出城那天的雨,想起回来那天陈掌柜红着的眼眶。
半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够一个人把日子过成另一副样子。
半年前他离店北上,也是这样的夜。
那时候他以为,回来就安稳了。
如今看来,安稳是安稳,就是安稳不了多久。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纸角已经被他捏软了,可纸上那只壶,还是清清楚楚。
他想着想着,回头看了看店里。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火,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像这个冬天最后一点热乎气。
他这半年,看过水寨的灯,京城的灯,剑州的灯,看来看去,还是自家门缝里漏出来这一线,最顺眼。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想起灯下的阿蛮。
她方才由他搂着,问他去不去剑州,问得那么轻,像是怕问重了。
他由这个想着,嘴角动了一下,又看着江宁的夜色。
阿蛮的脚步声从里头响起来,走到门边,停住了。
她披着衣裳、站在灯影里,被林野从后搂着揉腰,脚底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