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
他在车底下说。
我坐在陆巡的驾驶座上,右脚踩下去。
刹车踏板软的,一踩到底,跟踩在一块海绵上。
“踩住。
别松。”
我踩住。
底下“嗞”
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漏气。
“松。”
我松了。
“再踩。”
早上七点,河边的草上全是霜,太阳刚从东边山顶上冒出来,照在陆巡的挡风玻璃上,照得我睁不开眼。
他天一亮就钻到车底下了,新的那根软管换上了,现在在放气,一个人在底下拧放气螺丝,一个人在上头踩。
上头这个是我。
“踩。
踩住。
松。”
车里一股味儿。
柴油,烟,他身上那股机油味,夏棠那股烤桃子的香水,还有一股别的,腥的,闷的,一晚上关着窗户捂出来的。
后排的座椅还放倒着,那床军被团在上头,没叠,皱成一大坨,中间一块颜色深,干了,硬了。
脚垫上,我右脚边上,躺着两截白色的塑料扎带。
剪断的。
断口齐的。
车台的话筒挂在中控台上,卷线垂着,晃。
“踩住——好——松。”
我踩了四十多下。
每踩一下,他在底下说一声。
他说得很平,跟说“前方施工”
一样。
“再踩。
踩到底。
踩住别动——”
“……”
“好。”
挡风玻璃外头,三十米,大g停在那儿。
柯岚坐在大g的踏板上,两只脚踩在草上,膝盖分开。
夏棠坐在她两腿中间的草地上,背对着她。
柯岚在给她编辫子。
夏棠那两条麻花辫昨天夜里散了,散成一头乱的。
柯岚拿一把梳子,从头顶往下梳,一缕一缕地梳开,梳开了,分成三股,十根手指头翻着,编。
她编得很快,很熟,像编过几千回。
夏棠裹着他那件黑冲锋衣,底下两条腿光着,盘着,冻得发红。
她低着头,玩手机,任她妈拽。
柯岚还是昨天夜里那件灰抓绒衣,拉链拉到了脖子底下,拉得严严实实。
黑色瑜伽裤,光脚趿着白运动鞋。
头发拿个抓夹随便一夹,脸上没化妆,嘴唇是白的,眼皮有点肿。
她的手编到夏棠后脖子那儿,停了一下。
夏棠左边后脖子,耳朵底下,冲锋衣领子没盖住的地方,一块红的。
新的。
柯岚的手指头从那块红上走过去了,没停,接着编。
两个人谁都不吭声。
唐蔓蹲在尾车边上刷牙,满嘴白沫子,看看她们俩,又看看陆巡,又看看她们俩,刷得很慢。
“踩。”
他在底下说。
我踩了。
辫子编完了。
柯岚拿皮筋扎好两个辫梢,在夏棠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站起来,从大g里拎出一个保温壶,往陆巡这边走过来。
壶里是酥油茶,昨天晚上坡上那户藏家给的,她拿卡式炉热过了。
她走到陆巡车头跟前,蹲下了。
蹲下去的时候,那条黑瑜伽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膝盖往两边一分,脚后跟踮着。
她冲车底下那两条伸出来的腿喊:
“喝口热的。”
他从底下滑出来了,躺在滑板上,仰着脸,正好在她两个膝盖中间。
一脸黑油,眼睛往上看着她。
从他那儿往上看,看得见什么,我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也想得出来。
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盖,递下去。
他没坐起来,就那么躺着,伸手接了,仰着脖子喝了一口,喉结一上一下。
“嗓子好了?”
他说。
柯岚蹲在那儿,看着他。
“……喝你的。”
她站起来,把保温壶往引擎盖上一搁,走了。
走回大g那边去,一次头都没回。
他躺在滑板上,捧着那一盖酥油茶,冲着她的背影乐。
乐完了,一仰脖喝干了,把盖子往引擎盖上一扣,又滑回车底下去了。
“踩。”
八点半换好了。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一脸黑油,坐起身,拿抹布擦手。
“试试。”
我踩。
踏板硬了,踩下去半截就顶住了,顶得我脚心一麻。
“行了。”
他说,“下来吧。”
我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