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一甜一苦,刚好。
假期结束后,第四期进入最后的集训。
比平时更苦。
每天天不亮起床,跑十公里,然后上课,然后出操,然后夜训。
陈教官说:“你们快要毕业了。
毕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要从学生变成军官,从纸上谈兵变成真刀真枪。
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升官,你们选哪一种?”
没人回答。
但陆诚知道,这个问题会纠缠他们一辈子。
班里的人开始议论分配的事。
刘安国想去教导团,说那儿升得快,说话时眼睛放光,像已经看见了肩上的星。
周明远想去后勤,说那儿安全,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德发踹了一脚。
李德发想去前线,说那儿来劲,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们问陆诚想去哪,陆诚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北伐,知道围剿,知道长征,知道抗战,知道内战的结局。
但知道这些没用,他不知道自己去哪能活下来。
也许活不下来。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后世的事:地铁站台上等车的人群,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互联网上吵成一锅粥的评论区,疫情时空荡荡的街道和阳台上此起彼伏的喊声。
那些梦很清晰,醒来却模糊,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五官还在,轮廓没了。
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了,还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1926年,梦见黄埔岛,梦见这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
但酥糖的味道是真的。
绑腿勒进皮肉的感觉是真的。
射击时枪托撞在肩膀上的淤青是真的。
刘安国的呼噜声是真的,周明远的账本是真的,李德发带回来的腊肉是真的,林骠那一句“我也是”
是真的。
“我是真的,”
他对自己说,“这个时代也是真的。
我要做的,是让这个时代记住我,就像我会记住它一样。”
应该怎么做呢?他还是不知道。
八月初,学校突然通知,第四期要参加毕业考试。
考试持续了五天——笔试、口试、术科、射击、器械、战术推演。
陆诚每考完一门,就在日记本上记一笔。
他不求第一,只求不垫底。
最后一天考战术推演。
陆诚抽到的题目是:“假设你率领一个连,防守某高地,敌为一个营,如何部署。”
他想了很久,想起林骠夹在书里的那些纸条,字迹瘦硬,画着箭头和等高线。
想起陈教官上课讲的那些战例,黑板上粉笔灰飞扬。
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片,胶片里的硝烟和呐喊。
他在纸上画了地图,标了火力点,写了部署方案。
交卷的时候,他看见林骠也在交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放榜在八月中旬。
陆诚的成绩:国文甲上,政治甲上,战术乙上,射击乙上,器械丙上。
总评:乙上。
林骠的成绩:国文丙上,政治乙上,战术甲上,射击甲上,器械甲上。
总评:甲下。
那天晚上,陆诚又去了珠江边。
江水还是那么浑,灯火还是那么亮,对岸的骑楼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又重新拼起来。
身后,黄埔岛的灯火还在亮着,宿舍楼的窗口一个一个,像棋盘上的格子。
他不知道这盘棋会怎么下,不知道自己这颗子会被放在哪里。
也许很快就奔赴战场,也许还能安稳毕业。
谁知道呢。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又被他猛地一脚踢进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被江流吞没。
管他呢。
不管去哪,他都会记住这个晚上,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个时代。
因为这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