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衣兜。
那些字写给谁,没有人问。
熊本的兵蹲在一起,用家乡话小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都不说话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荒草压下去一片。
一个少尉把一面烧掉半边的联队旗重新卷好,用布裹了,斜背在身上。
旗杆断过,用铁丝缠着。
他背旗的样子,像背着一个就要断气的人。
没有人问这面旗还值不值得背。
旗就是旗。
人死光了,旗也不能丢。
六零一旅的观察哨最先看见这个变化。
一个电话摇到旅部,刘安国抓起话筒,听了几句,说:&34;掉头了?&34;
电话那头说,鬼子往北去了,看队形,像是要打反攻。
刘安国放下话筒,站了一会儿。
副旅长问追不追。
刘安国说:&34;给师长发报。
六零一旅按兵不动,第六师团去向由师部定夺。
&34;
电报打到丁立群那里,丁立群只看了一眼,就回:&34;谁都不许追。
那是王师长的大功,让他拿去。
&34;
刘安国接到回电,笑了一下:&34;师长英明。
王师长可指着这大功呢。
&34;
他叫人把哨位再往前挪一挪,只盯,不动。
随后,丁立群又给王刀发了一封电:&34;第六师团转头了,这是兔子急眼了,王师长可要小心。
&34;
这封电发出时,丁立群正站在当涂城北的城楼上,朝南边望。
他站了很久,直到参谋上来催了两回,才转身下楼。
下楼时他说了一句:&34;老王的运气,一向不差。
&34;
王刀接到这第二封电时,车队正停在一个岔路口。
译电员把电文递过来,王刀就着车灯看完,乐了:&34;这谷寿夫,倒是真给我面子。
&34;
参谋长在旁边说:&34;六零一旅不追,功劳全在咱们手里。
可兔子急了也咬人,师长——&34;
王刀一摆手:&34;兔子急了,咬的是草。
他谷寿夫想咬我?那要看他牙口还剩下几颗。
&34;
他把电文往大衣口袋里一塞,说:&34;传令,炮团加速,往三里坡北面摆。
步兵两个团跟我贴上去。
他假模假样地要打阵地战,咱们就成全他。
大炮都推上来,让第六师团灰飞烟灭。
&34;
命令传下去,全师都动了起来。
炮兵把炮衣揭了,骡马拉炮,人推炮轮,呼哧呼哧地往三里坡方向赶。
步兵顺着路两边散开,枪上肩,步子又紧了三分。
有人低声说,师长说今晚要见分晓。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变成了一句:今晚把第六师团的番号,从地图上抹掉。
北面的炮声,响起来了。
第一声很远,像天边在打雷。
然后又是一声,更近了一些。
几个参谋同时说:&34;来了。
&34;是二零六师的炮。
谷寿夫站在土丘上听了一会儿,说:&34;来得好。
&34;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军刀鞘上的带子,又紧了紧。
参谋们开始传令。
各大队按照最后的部署散开,依托地形构筑临时阵位。
没有铁丝网,有的兵实在挖不动工事,就干脆坐在弹坑里,把枪架在坑沿上。
这支残军,此刻倒显出一种奇异的镇定。
天快黑的时候,二零六师的前锋压到了离第六师团两里左右的地方。
王刀没有再往前。
他把前线几个团长叫到身边,把地图一铺,说:&34;谷寿夫不跑了。
他要想反咬,我们就地接。
让炮先上。
有多少炮弹打多少。
别让他的队形起来。
他要冲,就让他冲。
他冲不动的时候,就看我们了。
&34;
王刀说这话时,炮团正在后面架炮,一门一门地摆开。
这些大炮可是陆诚的家底子,这回都给他用了,云河坝来不及,现在可是全盛状态。
炮手把炮弹搬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王刀围着炮阵走了一圈,拍了拍一个连长:&34;只管打。
这时候再省,对不起死在北边的那些弟兄。
&34;
炮手们开始装填。
每个炮位后头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弹药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