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洐入殿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刘朔已在殿中,似乎已与皇帝谈论许久, 他一入内, 只得到一句好生协助刘指挥使的命令。
周洐有些疑惑, 却没有询问皇帝, 下拜领命, 眼见刘朔得了命令离去, 殿外侍候的人却没有入内,他便知道此番事还没有结束。
周洐恭敬垂首, 静立不言,只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他身上凝结了片刻,没有多久,皇帝骤然出声问询:&ldo;郑延之案,当时是你一手办理,可有疑处?&rdo;
周洐屏息一瞬,旋即恢复常态。皇帝如此问,就是对此逆反之案产生了疑心,为什么?
当时他办此案,是奉了皇帝之命,皇帝疑心的不会是他,那就只能是郑将军。
郑将军预要谋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周洐亲自上门带领守备军缴兵符,抄家,连从郑将军府中带走的碗盏都有记录在册,自然是没有什么异常。
当时周洐无心多做些什么,可现在见到了储承晏,他一定要再查一查郑将军的,而这些天的暗查中,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事。
但这些事,却是不能对皇帝说的。
于是他在回忆思索后,摇头道:&ldo;奴才并未察觉出何处有异。&rdo;
皇帝从上座扔下几本册子,声音中带着冷意道:&ldo;这是从几个稷鼠府里抄出来的,加起来一共有数百万两,当时你抄家搜的库房,可只有二十万,这钱都去了哪里?&rdo;
这件事当年就已查清,周洐停下翻看册子的动作,将当时写在奏折中的禀告之言说出:&ldo;回圣上,郑延领兵之时,士卒但有伤亡,会多发一份抚恤。&rdo;
皇帝冷哼了一声,&ldo;你却不知道,这多出的抚恤,有家户收到了,有的家户,却有收到数份。&rdo;
周洐讶异道:&ldo;数份?就算再怎么体恤下属,也不会如此吧。&rdo;
皇帝怒气更甚,&ldo;砰&rdo;地一声,竟狠狠地拍在了桌案上:&ldo;这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他郑家的私兵!&rdo;
周洐眉宇紧皱,劝道:&ldo;圣上息怒。&rdo;
皇帝压着嗓子咳了几声,火气强行压制着散去不少,只剩下神情间还带着烦躁:&ldo;传茶。&rdo;
周洐唤了王桐进来奉茶。没有再叫人退出殿中,皇帝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事,反而神色阴沉道:&ldo;良妃来禀,灵恪得了癔病,你代朕去看看。&rdo;
良妃曾与郑皇后是挚交,受其连累,从贵妃被贬至妃位,至今再无恩宠。而良妃的父兄家世不显,在朝堂上一直都不怎么有存在感。
周洐称是,退出殿中,先去了御医院,查问了公主的病情之后,领着两名御医和一堆药材去了良妃的宫苑。
之前灵恪公主走丢一事中,周洐曾见过良妃,对着皇帝哭哭啼啼,一副疼爱女儿如心肝的模样,如今守在病房中,也似病的是自己一样,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周洐让御医上前探脉,正是癔症,如同受了风寒一般身体发热,尚在稚龄的女童口中呓语不断,浑浑噩噩无法清醒。
宽慰了良妃几句,见其一副心不在焉丢了魂儿似的模样,周洐也没有久待,让御医在这里好生侍奉,自己去向皇帝回禀。
说了灵恪公主的病状之后,皇帝却依旧面色不悦:&ldo;朕要的不是这些,灵恪胆子不小,怎么会生了癔症,去查,查清楚后来禀报朕。&rdo;
周洐垂首道:&ldo;是。&rdo;
要查良妃和灵恪公主,需在宫中,看来他这几日都不必出宫了。
去御医院又询问了一番这样的病症是因何而生,如何治愈,周洐回了直房。
司礼监直房处有他的屋舍,以他的身份,就算不常居住在宫中,也会时时打扫,一直留待。
夜半时,周洐推门从房中走出,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一层薄薄的雪。
旁边的人为他递上了一柄油伞,周洐接过、撑开,走下台阶。
路过的直房内传出太监们笑谈的声音,有的道路值守处正在换班,或有意无意,或阴差阳错,他走过时周遭总会空无一人。
月色明润,照在前行的路上,相隔几座宫殿的距离,两刻钟才走到。
伞上落了一层雪,周洐在院中抖落,将伞收束好,搁在廊下,手指贴在透着微弱烛火的纸窗上,移到窗框处,轻轻敲了敲。

